关于电影,法律人何为

终于终于,在这个所剩无几的假期里,从我的必看电影列表里搞定了【辩护人】,这部片子,就像【聚焦】和【房间】一样,看到它简介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这是我感兴趣的电影,也是值得我花两个小时从中探寻点什么的电影。

     编者按:这是我目前看到关于这部电影写最棒的影评之一。羽戈是我师兄,最近浦律的案子,不禁又重新看了一遍电影和影评,忍不住贴上来。
《辩护人》:法律人何为?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执着于噱头颇多、特效爆棚的爆米花电影,倒是心水于那种看完之后能在脑海里徘徊很久挥之不去,或是看完之后难以平静几乎说不出话的那种。每当遇到给我这种感觉的电影,都会将它写入我的必看名单,积攒很久,然后终于等到我觉得时机成熟的某一天,关上门,一个人坐在小房间里,默默地观看完整部电影。这样”矫情“的做法,大概是因为我始终认为:”心浮气躁地仅仅抱着娱乐的心态去观看一部有深度的电影就是对它的亵渎。“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我的名单上总有那么多我没时间看的好片。

文:羽戈

回归正题,来聊聊【辩护人】吧。

韩国电影《辩护人》盛极一时。在韩国,上映70天,累计观影人次达11367698名,位列韩国电影史上第八。传入中国,激起泪奔如潮,完全湮没了语言、族群与国界的隔阂。我看此片,几度落泪。时至午夜,天地俱寂,远方与希望,隐藏在巨大而静默的黑暗之中。触景生情,随手写道:

这个片子里,我大概泪崩了六、七次吧。之所以记得比较清楚,是因为每次泪崩都是源于片中的某句戳中了我内心深处的台词,让我震撼不已,记忆犹新。这个问题,我们等会再说。

“如果你是法律人,一定要去看《辩护人》,不论你是律师,是法官,是检察官,是警察,是最普通的法务人员,你会在电影当中找到自己,并在现实当中找到方向。如果你不是法律人,希望你去看《辩护人》,不论你是父亲,是母亲,是丈夫,是妻子,是儿女,当你的身边出现了宋佑硕式的律师,请理解他,支持他,善待他。”

先说说剧情:

电影的主角宋佑硕律师,原型是韩国第16任总统、后来跳崖自杀身亡的卢武铉。因此片中的每一幕,都浓缩了韩国民主转型的血泪史。韩国人为之涕泗横流,缘于电影触痛了他们的历史伤口。中国人哭什么?

影片中的主人公宋佑硕的原型是韩国已故总统卢武铉,尽管如此,电影的大部分情节是以此为基础所创作虚构的。

国家的转型与公民的转型,两者相互成就,最好同步发生。最起码,公民的转型不能迟于国家的转型,公民无法崛起,国家便无法彻底翻身。宋佑硕从商务律师转型为政治领袖,正对应韩国在1980年代的天翻地覆。《辩护人》的主题,即以宋佑硕的转型,呈现韩国的转型,以宋佑硕的精神历程,呈现韩国民主化的崎岖血路。

镜头拉回到1987年的釜山,仅有高中学历的宋佑硕在通过了司法考试后成为了一名地方法官,但一心想着赚大钱的他并没有就此选择稳定下来,不久后便辞去了工作来到釜山转行成为了一名律师。一开始,他只能通过四处分发名片来宣传自己、博取客源,并因此遭到了同行的白眼和嘲笑。但渐渐地,他凭借着自己敏锐的眼光,靠做不动产代理业务发了家。滚滚而来的钞票改变了宋佑硕原本落魄的生活,他搬进了没有老鼠的公寓,穿上了光鲜名贵的西装,请来了为自己打理工作室的合伙人…唯一没变的,就是每天依旧去吃饭店大婶家的汤泡饭——为了还清七年前因没钱落荒而逃欠下的债。

宋佑硕从逃避政治,两耳不闻民主的呐喊,到纵身跳入政治之河,中流击水,历史背景是1981年的“釜林事件”。如电影所示,这是一起冤案,出自全斗焕军事独-裁政府的捏造。釜山地区的大学生及大学出身的活动家共22名青年,被指传阅危险书籍,并在戒严的情况之下进行非法聚会,涉嫌违反《国家安全法》、《反共法》、《集会示威法》等,遭到拘留处理。片中的朴镇宇,即这22名青年之一。

每一件事的发展无一不指向同一个事实——宋佑硕正在走向人生的巅峰。这个原本连饭钱都给不上的穷小伙开始变得唯利是图,开始以市侩的嘴脸示人。尽管这时韩国的民主斗争愈演愈烈,但他仍旧选择埋头赚钱。他的名气越来越大,某国内排名前十集团也找上门来,只要成功完成这个案子,宋佑硕必将在全国范围内打响名号,这,是他等待了几十年的大好机会。

这大抵便是我们常言的“敏感案件”,律师一般都不愿接手,唯恐引火烧身。宋佑硕代理此案,担任朴镇宇的律师,第一个原因是为了报答当年朴镇宇的母亲对他的一饭之恩,他虽犬儒,却非无情,朴镇宇被捕之后,朴母绝望的哀求令他肝肠寸断,寝食难安;第二个原因在于,对此案介入愈深,他愈发意识到,这个国家的政治何其专横,法律何其沉沦,此前他似乎不知(到底是不能知,还是不想知呢)政治犯,不知非法拘禁,不知刑讯逼供,不知此案的审判形同走过场……

但在这时,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闯进了宋佑硕原本顺风顺水的生活,也敲开了他一直对动乱社会封闭的大门——饭店大婶的儿子朴镇宇因涉嫌在釜山举办读书联合会而被逮捕。他被指控为通过传播“禁书”煽动人民造反的反动分子,而所谓的“禁书”,不过是一些关于历史、共产主义、民主的进步书籍,这些想要为大韩民国的民众争取民主权利的大学生们却沦为了独裁者与暴力武装政府的阶下囚。

如果第一个原因,可以归结为报恩,第二个原因,可以归结为义愤,那么第三个原因,不妨归结为责任与义务。宋佑硕接手此案,他的助手竭力反对,理由十分生动:宋律师面前的八字豁然开朗,使劲踩油门都不够,怎么能踩刹车呢?宋佑硕答道:“想让我的孩子们不要生活在因这种荒唐的事踩刹车的时代。”这是一个父亲的责任与义务。作为律师,他坚信朴镇宇无罪,无罪就要收到无罪的判决,为了这一结果,他不惜“把自己安稳的人生一脚踹了”,这是一个法律人的责任与义务。

宋佑硕在陪大婶探视镇宇的过程中目睹了他因刑讯逼供和暴力殴打伤痕累累的身躯以及敏感脆弱的神经之后感到震撼不已,也为自己一直以来的无知而愤怒不堪。这个原本唯利是图的税务律师,明白自己必须做些什么,这个病态的社会需要有人能够站出来伸张正义。为此,他成为了以朴镇宇为代表的被捕大学生的辩护律师,踏上了争取民主权利的漫漫征途。

基于义愤的抗争,也许慷慨激昂;基于义务的抗争,方能坚忍一心。

全片中,我最喜欢的一句台词,便是宋佑硕的合伙人在听说他接下镇宇的案子后劝阻他:“不要在这踩油门都不够的人生大好时机踩刹车,”时他的回答:“想让我的孩子们不要生活在因这种荒唐的事踩刹车的时代。”这,便是我全片的第一次泪崩。看到这句简单却又深情的话,脑海里便闪过了扎克伯格夫妇在女儿出生之际,宣布捐出其持有的99%的约价值450亿美元的脸书股份,并在给女儿的信中写道的:“与其留给你一大笔财富,不如为你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这样看似伟大的话并不只能出自伟大的人之口,这和生活中缺乏文化而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父母们拼了命也要供儿女们上学的道理其实一样。或许绝大多数的我们会安于现状,会选择去忽视生活中的不对劲,但其实我们没有理由去指责他们,因为我们自己也是如此,趋利避害本来就是人的本性,但我想每个人都必须记住的是我们享受着的看似理所当然的一切,其实都来自于一代又一代前辈们一点一滴争取的权利。这个时代,也同样需要人们站出来,而这正是属于我们这年轻一辈的时代。

记得一位智者说过:专制最邪恶的地方,不是剥夺了你的自由,而是豁免了你的责任与务。何谓责任,何谓义务?譬如说:当不义写入法律,反抗就是义务;当独-裁成为事实,革-命就是义务。丧失了自由,你只能成为奴隶,忘却了责任与义务,你将永远成为奴隶。自由被剥夺已经十分可怕,更可怕的是,我们忘记了什么是自由,忘记了捍卫自由、反抗专制,人人有责。

剧情发展越来越紧凑,泪点就像催泪瓦斯一样纷至沓来,熏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律师的义务,在于守护法律。从这个意义上讲,作为商务律师的宋佑硕不该被苛责,他虽以赚钱为己任,却不曾违法乱纪,不曾勾兑法官,不曾欺诈客户。甚至不能说,代理“釜林事件”的宋律师,一定比代理税务案件的宋律师高尚,单论律师的职业伦理,二者并无高下之分,至少我们不可拿后者批判前者。

“不要胡说了,说出真相!你觉得自己是爱国者吗?你不是爱国者,你是让善良无罪的国家生病的蛆虫,军事政权肮脏的帮手而已!

只能说,相比商务律师宋佑硕,人权律师宋佑硕更有资格回答这些问题:律师何以为律师,什么是律师的义务,什么是律师的尊严。成为朴镇宇的辩护律师之后,他才发现他所处身的司法环境之黑暗,法庭之上,他像一头愤怒的狮子,孑然一身,孤独战斗,法官、检察官,以及坐在他身边的律师搭档,都不是他的同道。问题由此浮现:在一个充满了恶法甚至无法的国度,律师何为,法律人何为?

说出真相,那才是真正的爱国!”

与恶法的斗争,最能考验一位律师的智慧和勇气。你可以承认“恶法亦法”,更必须指出“恶法亦恶”,直指其恶,这是勇气;依法搏击,这是智慧。譬如你拿《国家安全法》来搪塞,我便以《宪法》、《刑事诉讼法》来反击。假如对方一举撕破了恶法的遮羞布,将政治系统切入无法状态,宋佑硕只能上街了:“当国民无法行使法律权利的时候,作为法律人,我更应该走在最前面,这才是真正的法律人的义务。”

当满眼猩红,怒不可遏的宋佑硕歇斯底里地向法庭上拒不承认逼供事实的警官咆哮道这段句句戳中我的话时,眼泪也便随着他吐出的每个直逼要害的字眼往下滚。我想起鲁迅先生在【呐喊】中写道的“黑屋子理论”,宋佑硕就是那些为数不多的清醒的人,他们拼命地摇醒黑屋子其他昏昏欲睡的人,想要说服他们一起逃出去,可当他们终于唤醒的一部分人时,却发现,无论大家怎样努力,都还是打不开这密不透风的黑屋子,到头来,不过是让更多的人在痛苦中死去罢了。可正是千千万万个这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宋佑硕式“的人,一群聪明到极点又愚蠢到极点的可爱又可敬的家伙们,带给了我们今天所看到的韩国民主、自由的社会。

一个宋佑硕,只能是孤胆英雄,无法改写法治的悲剧;一万个宋佑硕,同心协力,才能成就法治的伟业。宋佑硕代理“釜林事件”,有前辈律师的指引,有记者同学的义助,有旁观了暴行的军医中尉弃暗投明,挺身作证,还有他的那位搭档,小丑模样的事务长,我本以为,当宋佑硕的律师事务所遭难,他会选择背叛,这更符合我们亲见的残酷现实;不想他能坚守到底,帮助宋律师收拾一片狼藉的残局。就连那位惯于枉法的李法官,并非天良丧尽,被迫做出冤屈的判决过后,他答应两年内将朴镇宇等青年全部假释出来。

后来,宋佑硕因聚集民众开展追悼会被捕,在狱中,民警审问他:“再怎么说你也是法务人员,居然违法实定法,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电影最后一幕,当宋佑硕站在被告席上,釜山142名律师,共有99人出庭为他辩护。这构成了《辩护人》的高潮。同为律师,宋佑硕在支撑法治的上限,那99人则在抬高法治的下限。两者都不可或缺。

宋佑硕面无表情地说出了至今仍在我脑海里徘徊的一句话:“正因为是法务人员才会这样,在市民无法行使自己的法律权利的时候,作为法务人员,我更应该走在最前面,这才是真正的法务人员的义务。”

《辩护人》终结于宋佑硕含泪的微笑。一身白色囚衣的他,输了自由,却赢了正义,输了现在,却赢了未来。只是在我看来,这悲壮一幕的意味不止于此。宋佑硕的原型卢武铉,从律师到总统,最后深陷贿赂门,跳崖自尽,未尝不是以死明志,自证清白。堪比卢武铉的陈水扁,同样被指贪渎,至今坐困囹圄。对于这般惨淡的结局,以及卢、陈之流的功罪,笑与泪,如何评说?

宋佑硕,从一个一开始置身事外只想着一心赚钱的男人,到因愤怒一时冲动接下案子的律师,再到一个真正把国家利益、人民利益放在自己肩上的战士,我看到的,不仅是他身上的变化,更是一个国家的面貌的变化,只要有这样的人存在,一个国家,便必定有变得更好的机会。

我们原是韩国民主史的局外人,《辩护人》却超越了泾渭分明的国境线,使我们成为与宋佑硕同呼吸共命运的局中人,我们欢悦于宋佑硕的欢悦,我们纠结于宋佑硕的纠结,我们激扬于宋佑硕的激扬,我们无力于宋佑硕的无力。事实上,无论宋佑硕,还是枉法的法官、色厉内荏的检察官、自嘲为“稻草人”的记者,无论“釜林事件”,还是黑牢、刑讯逼供与政治迫害,在今日中国,皆不乏对应,而且我们所承受的苦难,毋宁更为严重、惨厉。基于此,我们落泪,则不仅为电影,更为电影背后相似的历史与现实——我们尚且无法将历史与现实拍成电影。“他们有改变国家的电影,我们有改变电影的国家。”

影片的最后是宋佑硕在法庭时接受审理的情景,这一天,全釜山142名律师中有99名作为宋佑硕的辩护律师出席法庭。最后一幕,定格在了他一身白衣坐在大厅中央,背对着一一站起来的身穿西服的律师们留下了热泪。他知道,自己所付出的一切的一切,都值得了。

2013年12月18日,《辩护人》在韩国上映。2014年2月13日,釜山地方法院对“釜林事件”二审宣判,改判被告人无罪。此刻,距离一审已经达33年之久。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不太喜欢韩国的电影,总觉得它们都太过煽情,而煽情过后,留下的东西却并不多。正如【素媛】虽讲述了一个帮助被性侵致残的小女孩走出阴影的温情故事,但并没有去探讨导致这样的悲剧发生的原因,更没有深入到施暴人员仅仅被判几年的体制后的原因,而只是停留在了催泪的这个层面,一直让我耿耿于怀。但实际上,像【辩护人】和【熔炉】这样的良心电影,是有在改变这个社会的。

原文链接:

就在【辩护人】票房一路飘红,成为2014年第一部突破千万观影大关的韩国电影之际,釜山地方法院对33年前的釜林事件进行了二审宣判,改判5名被告无罪。这分迟到的正义,无疑是对卢武铉在天之灵最好的慰藉。而人尽皆知的【熔炉法】,想必我就不必在此赘述了。

曾在豆瓣上看到了一句话:“韩国是通过电影改变了国家,而中国是通过国家改变了电影。”(苦笑)

最后的最后,我想说的,是这个电影带给我的另一个思考——我们所看到的世界到底是真实的世界,还是别人想要我们看到的世界?影片中,迫于政府的压力,许多如实报道社会情况的记者都被革去了职务,而剩下的,只是那些软弱的不敢发生的政府的傀儡,为人民编造着一个和平又美好的世界。

我们通过微博、xx新闻网所了解的这个被封锁了的世界,又有几分东西是真实的?我们总以为我们看到的了解到的就是真相,却殊不知这就是别人精心为我们设计的圈套,让我们这群浑身上下都是一股正义感的小青年义无反顾地钻了进去。也大概就是身上的那股热血和不知从何而来的良好的自我感觉让我们这么容易被舆论引导、利用。

这种事情,在这个言论极其不自由的国家根本无法举出例子,这样一来,就会涉及到只有翻墙去外国新闻网才能了解到的敏感话题。我们所生活的这片土地,就是这样。

啊,还是无知者比较幸福吧,就像每天开开心心吃着精神食粮的朝鲜人民们。

我们这代人,目前最需要的,便是在鱼龙混杂的社交网站上时刻保持着高度的理性和辩证性思维。记住,你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实的。

 Finally,用推特上看到@纽约无战事的一段话了来作结吧:‘’我们无可选择的和大时代的遭遇,只有不安于自己的小确幸,坚持在各种层面突破、改变,才能不致陷入无知、被动、放弃,不致隔绝急剧激变的外界,不被大潮流裹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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